来到迎墨的第一个冬天。赵临尉抱手靠着棵老树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眼前的女子就把罐子里的梅花悉数倒出,每道工序都做得细致又轻缓,显然极尽耐心。村民里有啧啧称奇的,有大口牛饮的,本应是淡雅惬意的场景瞬间变得新奇热闹。那个安静泡茶的女子只被村民围绕在中间抿口浅尝,嘴角是真切满足的笑容。如果不是入夜她无意间向舒颂提起说想去后山看日出时,赵临尉几乎都要以为聂清越的情绪丝毫没有受到颜述的影响。日出么?印象中那个人极爱四处闲逛,总能在幽远偏僻处发现不为人知的风景。他暗暗地想,踱步进了借住的屋子。是夜北风呼啸,简陋木屋的窗根本就关不严。赵临尉睁眼望着木窗缝漏出的那点银白月色,睡意浅淡。静默间响起了轻轻叩门的碎响,他瞥一眼同挤在一屋子里睡成死猪样的舒颂,摸了床边几个风干的瓜瓤砸过去,没有反应。换了串大蒜,被砸的人低低嘟嚷两声,抱着头似乎睡得更死了。赵临尉无奈地起身开门。“咦?赵公子我我我找舒颂。”聂清越穿着厚厚的袍子,提着一盏温亮小灯,右手仍停在半空,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他侧身让开,让聂清越看清屋内。“晚饭时还死乞白赖叫我带上他。”聂清越笑着摇头感叹,话音却不自觉放轻。“打搅赵公子睡觉,很抱歉哈。”轻松的语调根本没有半点歉意,话音刚落她便施施然转身走开。赵临尉看着浅橘色的烛光笼罩着那个瘦瘦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转身回房重新躺下。他睡不着,辗转间脑子里不知怎么就闪过了饭后无意间听到的村民们对后山有野兽出没的抱怨。要陪着去么?现在追上应该还来得及,但又未免太突兀了点。赵临尉兴致缺缺地想了想,眼睛一闭上再一睁开,屋子窗缝漏出的银辉已经不见了,陷入黎明前比夜更深的黑暗。他一惊翻身坐起,跑出屋外聂清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自己刚才到底是睡了多久?赵临尉皱眉一直打着灯走到村后山脚才停下来。只是眼前有两条路分别通向两座高低不一的山,那一座才是?他灯笼一转上了左边的山,黑漆漆的山头除了能看见森森的树影外毫无收获。赵临尉脚步不自觉加快,手心沁出了微微的汗,选择从山腰间一条陡峭狭隘的小路绕至另一座相连的荒山。耳边隐约有尖锐辽远的叫响,分不清是山风的回音还是野兽的高鸣扰得人心绪不宁。赵临尉一路快步跑上山顶,眼前兀然出现一块少有树木的空地和一堆燃得明亮旺盛得异乎寻常的火。他定住脚步,来回巡视,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慢慢低下来。在旺盛跳跃的火苗后,仅穿白色单衣的聂清越赤着脚,抱着腿缩起身子靠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仿佛被施了咒般定定直视前方,一动不动。火堆前,竟是一头警戒注视着她的瘦骨嶙峋的狼。那头狼显然是发现了赵临尉的到来,一边低声发出威胁的呜嚎一边向后退了几步。赵临尉很快镇定下来,不动声色,手缓慢地伸至腰间确认那柄随身携带的匕首。对峙良久后,那头狼却猛然掉头离去。“聂小姐?”他疾步走至她身旁,蹲下身把外袍解下盖在她身上,一连唤了好几声。没有反应。“聂小姐!”他抓住她的肩用力晃了一下。聂清越半晌才一脸木然地转过头看他,放空的双眼稍稍有了焦点,嘴里模糊地发出一个空洞虚无的单音节:“呃?”“狼、走、了。”他看着聂清越的眼大声一字一顿。到底是寻常女子,纵然懂得烧衣续火止住惧火的独狼,想必也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聂清越闻言望向火堆后狼之前所在的方位,抑住微微发抖的声音,深深吸了口气:“赵公子,打我一下。”“还真是,毫不留情。”聂清越看着手背上被树枝抽打留下的红痕无意识冒出这一句,灼热的真切痛感无时无刻提醒她,真的得救了。“狠心一下换回聂小姐出神的魂魄,也算值了。”赵临尉把她背在背上,一路疾走下山。聂清越没有接话算是默认,方才在山顶上的感觉她真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再经历。浑身僵硬,明明只着单衣却一背都是涔涔的冷汗。原本就冰凉的手指像是失去了知觉,血液逆流般麻木,似乎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僵滞。如果不是出门前特意添了足够衣物,如果她惊慌松手落地的灯笼没有在烧起后烤焦她的衣角,如果她手足无措脑袋放空的时间再长一点,如果在衣物烧完火堆灭掉的那一刻赵临尉才赶来,任何一个如果成立都无法构成现在的幸运。聂清越手脚僵硬全身的轻颤仍止不住,但心里却不再惊惧,只留阵阵的后怕。被送回村里时天色仍未亮,静静的村落似乎还在睡梦中。她逐渐恢复清醒,用仅余的那点力气拉住正要叫人的赵临尉:“不要告诉舒颂。”赵临尉止住脚步停了一下,尔后继续往外走。过许久再回来时,已经是一手热水一手姜汤。他把水桶提到她床边放下,而过便拎了张椅子背对她坐着。聂清越控制着迟钝的手指,挽起裤脚把冻僵的腿足泡在热水里才感觉到脚掌缓缓恢复知觉。她捧过床边矮桌上那碗热辣的姜汤,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赵公子,多谢。”赵临尉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聂小姐若真心要谢便答应我的请求。”聂清越心中知晓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半是无奈半是愧疚,只好语气平静地反问:“赵公子的救命之恩聂清越真的很感激,但是其实赵公子并不想娶,不是么?”“纵然我想娶,聂小姐又何尝想嫁?”聂清越被问住,很快念头又起:“和素不相识的人结发终生,谁都不想吧?”“那聂小姐和颜公子又算什么?”赵临尉不见喜怒,却口气笃定一针见血:“恐怕同样是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完婚的吧。”她哑口无言,半晌牵强地搪塞:“这些姑且不论,我并没有作嫁两次人的打算。”赵临尉没有立刻回答。两人沉默的档口,门外响起舒颂朝气十足的声线:“小越妹妹,你回来啦?”“那若是我先出现在聂小姐眼前呢,聂小姐也一样会毫无异议地听从聂相安排完婚么?”赵临尉留下这句话,走出小泥房不着痕迹地拦住舒颂,反手掩上门。“临临临临尉兄,你你怎么会会从小越妹妹的房间走出来?”舒颂明显舌头打结。“你看错了,我没有。”赵临尉扬眉笑笑,信口开河。“怎么可能,喂,你别走啊,说清楚。”舒颂寻根问底的发问声随着赵临尉渐渐远去。聂清越把脚从发凉的水里收回来,用布巾心不在焉地默默擦着。会么?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年后客栈的生意重新火爆起来。商家旅人,镖师侠士,赶考书生,各种阶层挤在一间客栈里,饶是聂清越再八面玲珑也有点头晕脑胀。五号房的书生又在向她抱怨隔壁房戏班头头每日清嗓子扰得他不能安眠,三号房的镖师大叔再次企图把客栈翻遍追查偷了他镖箱一样物品的嫌疑人……聂清越恨不得三头六臂,忙得想上吊间,瞧见舒颂和赵临尉两人一派悠闲地喝着小酒听戏班小伶唱曲。“你,帮忙去。”聂清越把舒颂从椅子上拉起来,“去拦住李镖师,还有堵上那书生或戏班头头的嘴,办成了你的房租就不用付了。”她干脆利落一拍手,寻着合适的位置就要坐下喝茶。“小越妹妹,这可是你说的啊。”舒颂两眼发亮,拉起赵临尉往客栈内房走:“临尉兄,我们去找李镖师喝酒吧。”“与我何干?”赵临尉回过味来想要走回去,一甩手又被舒颂重新拉回去。聂清越眯眼感叹,幸好当初为了慕容的生意坚决收了那两大爷的房租啊。舒颂来得急没带多少银子又不习惯欠别人钱,正好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压榨理由。“你,继续唱啊。”聂清越指使那呆愣着的眉清目秀的戏班小伶,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没赵公子有钱,但我可以给你们戏班加菜啊。”小伶点头,绮丽词句宛转流溢,继续唱着那段缠缠绵绵的儿女情长。聂清越听着听着竟然不自觉睡着了,被小和叫醒时眼前正立着个喘着气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掌柜,这位客人说有急事。”“唔,”聂清越揉揉眼:“什么?”那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附上一块木刻的精致小牌:“颜公子吩咐说这些一定要交到四方客栈的掌柜手里。”聂清越几分迷惑地接过,颜述当然不知道她是掌柜,这是给应是慕容的。“有劳了。”“没有的事。”那男人似乎很赶时间,立刻又上马匆匆离去。聂清越手里把玩着那块刻有“三日堂”的小木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张药方单子。是颜述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许多药名聂清越都要仔细辨别才认出,纸质也是极为粗糙。她掂着一张薄薄的纸来来回回看了三两遍,连舒颂不知什么方法打发了那一直抱怨的书生走到她身边坐下都没有察觉。“啧啧,那张纸都快被你看得出火啦。这么想人家怎么不问问那人阿述的去向?”“那大叔很赶的样子啊。”聂清越有些被道穿心事的窘迫,折好方子用那块木牌压着。“三日堂啊,没听说过。”舒颂脑袋凑过去。“是无荒新开的医馆,三日一济施粥赠药。”邻桌一位无荒来的商客搭了话,“掌柜手上的是预约看诊的号牌啊。”号牌?聂清越反过背面,果然看见右下角清晰地刻着大写的字:零。……零?聂清越默然,思索半晌无果。罢了,也不是给自己的东西。她招手唤来小和叫人连着方子送去城里给慕容。两天后那信使又折了回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交到她手上:“慕容老板说东西是转给您的,请亲自去一趟三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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