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第三天,他在驿站稍作停留。看到站里的木梁上凄凄凉凉地贴着一个瘦弱的“春”字,他才想起原来今日是除夕。“阿述啊,你是有家室的人呐,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抛下你回城团聚了。”他记得祭秋前,舒颂似乎是拍着他的肩旁一脸欣慰地对他这样说。两个人也能称为家室么?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时常犯瞌睡的懒散女子,不禁微微笑起来。蓄满皮囊中的水,补充好干粮,他重新上了马向北前进。两日后,终于来到了迎墨国与弥沙国的交界——小镇落远。作为各色商旅来往交易的必经之地,此处边境贸易自然极为发达。早市看样子已经开了很久,然而棕发碧眼的外族人和来来往往的顾客商旅仍是随处可见。他逛了一圈,发现有卖骆驼蓬和香犀角的摊位只有一家。药物虽然说不上罕见,但在迎墨本土却是不适合生长,偏偏聂清越要服的药里正缺这两味,想要拿到最上品就只有直接通过外域的商旅。因此在小村里听那个回乡探亲的商人说起边境近月有开市时,他便没有多作考虑地策马向着落远赶。虽然现在想起来,好像是仓促了那么一点。今年早市药商少,那家的出价比估算中要高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走得急,身上没有带多少银两,只有两瓶私调的随身伤药。幸在镇子虽处边疆但也不是没有行家,药味成色一上手便估量得出价值,以物易物并没有太大困难。换了药,他手里掂着余下的碎银,路上经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红布上整齐却稀松地摆放各色银质雕花盒,盒盖未启却异香扑鼻。一堆小盒中那柄明莹剔透的角梳格外显眼,柄身被打磨成鱼尾流畅的形状,梳首精致地雕琢着鱼嘴和眼孔,阳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色泽。他心中一动,走过去询了价格。悠闲坐在摊边刻着木的老年摊主却是笑着摇头:“已经被客人订下来了啊。”话音才刚落,便见一个面容清癯的书生急急地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着的丝绢帕,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裹着的似是一枚枚小心积攒下来的铜钱。把铜钱倒到老人手里,那削瘦书生宝贝地接过梳子便带着几分欣喜走远了。“梳子只有一柄么?”他问,意料之中地看见老人淡笑着点头。心底到底还是几分惦记,转身走开后随意逛了些类似的梳妆小店,却并没有再寻到入得了眼的好物。正打算去酒肆换些酒水小菜,却没有料到才一转角便又遇到了方才那个书生。彼时那书生正被某户人家的家丁打得鼻青脸肿,三两下便被扔出大门跌在地上,掌里尚攥着来不及送出的梳子,手臂僵死地垂下,痛苦地起不了身。他便顺手扶起那人,手不过才一用力,那书生便发出一声痛呼。蹙眉,手指按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脱臼。“忍着。”抬按转提间,复位的动作熟练且快速,只听得那书生又一声惨叫,过后便只余“咝咝”的吸气声。“多谢公子相助。”那书生想要抬起尚不灵活的手向他作揖,絮絮叨叨一串:“小生无以为报……”他无心纠缠于繁文缛节,脑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不知怎么便说了出口:“一杯酒水便够了。”说完自己也相当的莫名其妙。于是酒肆便多了一位借酒浇愁大吐苦水的书生和一位默默缀饮偶尔应和的客人。其实也不过戏里常见的桥段,穷酸书生富家小姐,门不当户不对的凄苦恋爱。那书生醉了,摇着他的手,潦倒困惑的模样,郁郁不得志的表情:“功名利禄,门当户对有何用,能保证对她好一辈子么?呵,我才是真正爱她的人啊……”他看着手里杯子的酒水晃出了一大半,默然无语了半晌。那户人家他其实也有那么点印象,落远镇里势力最大的人家,家里有位长辈常年头痛。几年前他来药市寻药时还被半请半推地求了一次诊,然而头痛是多年顽疾,一帖半剂难以根治。“……一辈子?”他搁下晃得几乎空了的酒杯。“嗯。一辈子!”书生醉了,趴在桌上打着嗝,嘴里还在低低念着那家小姐的名字。他留下碎银,走出了酒肆。等敲开那户人家的门时,才忽然回过神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然而脚已经迈进去了。他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一句俗语:不做媒人三代好。比如此时,他站在满是红绸喜烛的当堂内,看着那家夫人在他面前伤心痛心地抹着眼泪,忽然就明白了聂清越所说的“心好累”是什么感觉。两个月的针灸按摩加细心调配的药方不是白赠的,他确信自己明白无误地表达了牵红线的意愿,然而那户人家却以匪夷所思的理解能力把红线牵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一夜时间,镇里便满是请帖和喜告,那妇人三分伤心七分痛心地哭哭啼啼:“桂儿还是黄花闺女,这请帖到派了整个镇子,颜公子你不娶叫她以后怎么有脸见人啊?”他挑眉:“我已经娶妻了。”那妇人拿帕子抹着泪的动作一顿,越渐悲戚地嚎上了:“桂儿命真苦啊!都是我的错,居然害得桂儿要当小妾。”“……”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开,径直去寻那个书生。当无赖真的不好,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想要他亲身示范的话。翌日,喜宴摆了半条小街。当日镇上不少参加喜宴的人们都留意到,面容清俊的红衣新郎敬了一圈的酒,最后又绕到了坐在最边沿一席静静独饮的白衣书生身前。两人似乎是相识,新郎郑重地躬身敬酒行了一个同辈间少见的大礼,那书生却无惊无扰,只闲闲地抬起一只手止住。新郎似乎有点激动,抓着那书生的手问着什么。那书生淡笑,平凡的眉眼间却透出一种自在悠闲的神采,手心摊开在新郎面前,唇畔一开一合说了几个字。新郎一愣,随后把手伸进了袖子里一顿摸索。两天后,他在渡头送那对新婚有情人私奔离开。明媚娇俏的女子挽着化回原貌的书生,巧笑倩兮地向他道着谢。他望着那家小姐张艳如桃李的脸,却莫名想起了许久之前的新婚夜,聂清越水光盈盈的眸子,素净的肤。那柄一眼相中的角梳现在就静静躺在他袖子里,他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丝微妙。主动结识,牵红线,帮忙逃婚,为的就是这个么?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挥手向两人告别,转身离去,心里静静思索着。药甫一到手便托人送过去了,信早也传回了少年时离家从师的伏神谷让玉澈过去照顾她,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他上了马,勒转缰绳向着别处走,断断续续漫无目的,一如从前般自在,困了便在车里过一宿,饿了便随意打些野兔充饥。他有意无意地去了很多地方,清风断崖,雾海云松,空谷绿林,深溪古庙,甚至还回了一趟颜家看望二老,去了伏神谷找师傅师弟们叙旧。但始终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似乎离得越远,那些回忆和惦念闪现的次数便越渐多些。最终放任着缰绳,那马却是踏着悠闲的步子,一点一点地向着无荒城的方向靠近。隐约记得附近有一个石潭,水清且寒,他打算去洗漱,却从来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潭边,认真地盯着水看,脸上一如既往地未施脂粉,身上穿得仍旧是那身素色的男装长衫,松松垮垮单薄柔软。他不禁微笑起来,寻了块石头靠着坐下,等她什么时候发现他,好半天过去了,那颗脑袋仍然专注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潭水。林荫里的气温很舒适,又不失盛夏的明亮,他等得有些倦了,便拿书搭在脸上假意小憩。视线顺着书缝望去,她居然谨慎地环视四周一圈,最后脱了布鞋弯起裤脚,白玉般的足轻巧地浸在清澈的水里,满眼都是恨不得纵身跳下去嬉游一翻的渴望。他想笑,心情越渐好起来,摸出那柄随身带了很久的梳子,翻身跃下水,故意潜在水底不出来。那书生告诉他,送梳子有私定终身的意思之后,他不是没有过那么些微的困惑和思索,自己这些往常并没有过的举动到底暗示着什么。好感也好,男女之情也罢,真正看到她以后,却觉得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很纯粹。只是看到梳子的第一眼想起了她而已,就这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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