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是氤氲缭绕的水汽伴着**的馨香。聂清越倚在屏风旁看那那张精致的童颜靠在大大的黄木浴桶旁,脑袋仍保持着偏斜的角度。专用的**是守在府外的人送来的,连浴桶也是从几条街外的王爷府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绸缎运来的,说是掌上明珠也着实不为过。“再泡就掉皮啦。”聂清越扯下搭在屏风上的柔软绸巾,笑着走进。小郡主墨钰扶着她伸过去的手从大浴桶里慢慢爬出来。绸巾快速裹上,聂清越放轻力道擦了几下:“能自己穿衣服么?”墨钰有点犹豫,最终点了点头。半柱香的时间后,聂清越再踱进屏风后,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低头望着手中缠成一团的流苏衣带,身上歪歪扭扭地套了件单衣。听见她进来了,墨色的眼圆溜溜地望着她。聂清越失笑,走过去帮她把结解开:“先把左腰的带子系好再扣衣领的结,一件一件来从薄到厚。”蹲在墨钰身前指点,聂清越手却托在下颔上看她略显生疏地自己把衣服穿好。“即使一辈子都有人伺候,有些事情总归要学会做。”墨钰愣了一下不说话,却微微地认真点头。聂清越望着她转侧自如的脖子,压下心中的疑惑故意不点破:“出去吧,玉澈好像熬好了药。”捏在手中的小手透着沐浴后的温热香软,聂清越拉着墨钰走进正厅,厅里却坐了好几个王爷府的家仆。还未待她开口,那两个仆人和老实男子便迎了上来,嘴上是对聂清越解释,眼却细细地打量墨钰。“我们是进来送枕被的,小姐用惯了换了会睡不着。”掌中墨钰的手明显一僵,聂清越转头望去,不出意料墨钰方才还能够直视前方的眼现在正顺着僵硬转过去的脑袋撇开。“叔叔你们送完东西就出去吧,留下来真的不好。”玉澈小朋友捧着瓷碗走进来,秀致的眉头皱起隐约有些不满。为首的男人应了声领着家仆退出去了。 聂清越瞪着玉澈:“我也要退是吧。”玉澈正要点头,却看见墨钰平静的神色动了动。聂清越感觉手掌突然一紧,低头望去墨钰,墨抒却依旧撇着脸。“你还是陪着她吧。”玉澈眼珠子转了转,把药放在桌上,便转身走到雕木屏风后。澄澈的药透着莲子和栀子的香气,聂清越把碗推到墨钰面前示意她喝。墨钰没动,静静坐着却忽然侧首聚精会神起来,聂清越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徒两人的谈话声正从木屏风后清晰地传出:“莲子蕊和栀子辅以炙甘草、麦冬、大枣、百合、地黄。是以前师傅治好那个病了八年的陈御史的主方。”“加些菖蒲和首乌藤。”颜述的声音淡淡。“知道。”“之后想怎么做?”“针灸。主穴是郄门和涌泉,配穴是足三里和曲池。”“间隔和针法?”“隔日一次,然后……”玉澈小朋友方才自信的声音徒然低下去。颜述并没有给他太多机会:“郄门穴针尖应向上。今日应是多针强刺两次,留针一盏茶。隔日或每日疏针减穴配刮针。”玉澈沉默了一会儿:“师傅不如这次你作主治吧。”“没信心?”“之前墨京很多例这样的病人,师傅都很快治好了。所以我想这次还是察习为主,多取经验。” “也罢,王爷府那边急着要人。药方和针法我再斟酌,尽量三天之内就把郡主送回去。”聂清越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微妙的违和感,转头去看见墨钰听得认真专注。师徒两商量好踱步出来,玉澈把桌上的碗收回去,对着墨钰郑重道:“师傅迟些会亲自来给你针灸,药会重新再熬。”墨钰依旧没有回答,不过拉着聂清越不放的手慢慢放松下来。“没事就多陪陪她吧。”颜述坐下来托着下颔,眼睛转而注视着墨钰笑得温柔和煦:“方才他们说要找个丫鬟晚上陪着你睡,我拒绝了。郡主这么大了,肯定是敢一个人睡的吧?”墨钰微愣,身子转动斜着头看颜述,轻声应答:“敢。”“唔,很勇敢,玉澈那小子十岁了还不敢。”颜述清亮的眼弯起,带着赞赏的笑容蔓延至眉梢眼角。墨钰居然真的回答了。聂清越望两眼颜述,又望两眼小脸蛋扑红的墨钰,违和感更加强烈。玉澈那小子明明每天都一个人睡啊喂,让玉澈听到他敬爱的师傅这样贬他会不会哭?“乖,待会儿吃完饭帮你针灸。”颜述俊颜上拐小孩的笑容继续扩大。隔日银针提插捻转,短运长留。配以甘栀百地汤,清心解郁,滋涵肝肾。五日后,墨钰肯开口和他们说话交流了,但病却依旧没有好。王爷府的人直接被颜述拒在门外连半杯茶也不许送进来。“墨钰真的不是在装病么?”聂清越又一次无意中看见墨钰独自在房间里灵活地转动脑袋时,终于是忍不住去找了颜述。彼时颜述正睡在院子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忽然感觉身前一片阴影投落,抬眼望见聂清越疑惑关切地皱着眉。伸手一勾一拉,方才俯身低头凝望自己的人已经跌落下狭窄的长椅,双手抵在他肩头半倚半靠,脸颊微红。几丝柔顺的发散落在他脸旁挠得发痒,颜述伸手拨开,身子翻过来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环着她闭眼想睡去。“回答我啊。”聂清越扯他的发,力道重了怕他痛轻了又怕他继续睡。颜述脸埋在她颈窝处,声音含含糊糊:“以前不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 病人都没治好,不要这么闲啊喂。“冬日大好暖阳就是应该拿来睡觉的。”似是能听到她心底的揶揄,他理所当然,神情几分无赖几分慵懒,带着薄茧的指轻按在她红唇上威胁道:“你再吵试试。”聂清越呼吸一滞,霎时安静下来干瞪着明亮的眼。“本来想说再吵就慢慢解释的。”颜述低笑,得寸进尺。被困在怀里的某人终于炸毛,双手用力一推想要走开,腰上的手却徒然收紧,颜述沉雅的声线顿时近在耳际:“我说过的,逃一寸便近一尺。”冬日融融暖阳晒得人脸颊发烫,早开的素心梅远远传来一阵幽香,和颜述身上的甘润气息溶在一起让她晕乎乎地分辨不清。分辨不清,方才唇边蜻蜓点水一瞬而过的清香柔软到底是不是她午后恹恹欲睡的幻觉。这天一早,聂清越挎了菜篮子就跑出门了。墨钰虽然没有主动表达对于吃食的挑剔,但看人家光是沐浴睡觉的架势便知道是不能随便糊弄的。她身为院子里不会医术又没有大病的一个“闲杂人等”,是要尽地主之谊体现其存在价值的。门一拉开,王爷府的家仆一众就巴巴地站在门口看她。“还不成,别急别急。”聂清越摆手安抚,护好身后的门缝直到反手关好。 “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有治好么?”浓妆女子脸上的妆似乎因为担忧牵挂而黯然了不少。聂清越本着外事不多问不八卦的原则,呵呵笑两声便企图溜走。手臂好死不死地被拉住,那女子一面对着她诉苦一面抹着湿润的眼角:“聂小姐啊,就是让我们进去看一眼也成啊。小姐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家门这么久的啊。”“王爷从来就没有对小姐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从小到大那样不是顺着抚着的,这次小姐心里估计是很难受的,又得了这样的怪病。你就让我进去陪陪小姐吧。”聂清越手被紧紧拉住,几双眼睛盯住自己看。她咽了咽唾沫,叹口气认命:“吵什么架?” 女子低低地泣上了,抽抽噎噎:“还不是因为大小姐的事情。小姐从小就和大小姐亲,不满王爷对大小姐婚事的安排就去求他,说着说着好好的,王爷竟然发了一顿脾气。小姐也是,犟着脖子眼泪就是不肯流下来。”聂清越听得头大,伸着四指发誓状:“我一定好好开导你们小姐的。”脚步挪动就继续向外,无奈衣袖上的手依旧没有放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女子抽抽噎噎的声音很快停了下来。一干人转过去,门后立着的正是颜述。颜述轻扫一眼,眉头微扬,沉静的目光最终落到了浓妆女子扯着聂清越的那只手上。浓妆女子顶不住压力,松开了手讪讪地退开。“一起去。”颜述接过聂清越手中的篮子,左手牵起她。聂清越思绪仍留在刚才的场景上:“什么时候我也能瞪一眼就妖魔鬼怪退散呢?” “唔,我瞪完之后。”“……= =”聂清越用力晃颜述的手以表达对其的鄙视,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了‘以前不是现在是’的意思了。”那天颜神医说完后,她曾跑去问玉澈,玉澈小朋友高深莫测地给了她一句:“癔者,心意病也。”现在从那女子的话来看,应该是墨钰和父亲吵了一架情绪方面宣泄问题导致的病。是不是类似于现代的癔症?所以才要特意让墨钰听见颜述过去治好的事例,才让她没事多找墨钰聊天哪怕她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自言自语。“孺子可教。”颜述点头评价。聂清越没有自寻烦恼地想要了解更多,她只想知道墨钰现在痊愈了仍在装病的原因:“回去要和墨钰谈谈么?长久住下去总是不好的。”“嗯,也是时候了。”晚饭的时候,聂清越还在想着要如何把话题委婉转入正题,颜述直接淡淡就是一句:“再不回去,墨家大小姐就要出嫁了。”一直安静吃饭的墨钰听着听着,顾不得装病,忽然扔了碗筷就“哇”地哭了起来。聂清越有些不忍地拍拍她的肩:“姐姐总归要出嫁的,归宁还是能回来陪你的啊。”“不是的,”墨钰一面哭得伤心一面摇头,忽然就抓住了颜述的袖子摇:“姐姐身子不好,不能嫁去那么远的。颜哥哥你去和阿爹说好不好?你是神医,阿爹会信的。姐姐身体真的很不好,不能去的,不能去的……”难过的大哭最终变成小小的呜咽。聂清越抱着哭完后疲惫无力的墨钰走出门,王爷府的家仆很快就迎了上来,望着自家小姐通红的眼角很是心痛。“多谢颜公子和聂小姐这些天的照顾,酬劳明日十三王府定会奉上。”那浓妆女子讲了几句客套的话便转身要走。“明日方便的话,颜某想上门拜访。”颜述音量不大,却让女子顿住了脚步。那女子脸上有讶然,转瞬即时应下:“王爷自然是欢迎的,恭候大驾。”说罢便急急上轿带着墨钰回府。 黑漆大门缓缓合上,聂清越转头望着颜述:“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心病若不能解,便要学着直接面对。”颜述叙述得很是平静。“也对。”墨钰身为皇家女子,迟早要知道,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此时寒风清,月色柔,松下与颜述并肩而立的聂清越根本没有想过,明日看似平常的一行会给往后的生活带来多少未知的变数。很久以后她回想起这夜,偶尔也会后悔,然更多的却是庆幸,起码此刻直到明天,他们的手都是紧紧牵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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