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接近入秋的天气已经颇有凉意。然而坐在小桥边的六角亭内,聂清越却觉得温度清凉得刚刚好。或许是因为月色太温柔繁星太灿烂,又或许是某人刚替她披上的尚留着余温和药香的秋袍太妥帖柔软。明明是自己打着赏月的幌子把人拉出来,仰着脖子望了没多久后却又只懂抱着腿发呆。白日面对聂家二公子时绷得紧紧的神经此刻悉数放松下来,心里安定又踏实。不用再半夜梦醒疑似重新穿越般茫然心慌,不用再继续那种看似愉快实际毫无寄托的等待。这个人真的回来了啊,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手一伸就能够碰到。“夫人?”“唔?”“你盯着我看很久了。”颜述一直专注于月色的眼转过来望她,微带笑意。“……嗯、嗯。”她慌乱收回热烈得过分的视线,方才静谧安详的气氛似乎染上了那么一点点狭促的暧昧。颜述眼明手快拉住正企图不着痕迹挪动位置远离的聂清越,“夫人下次再挪一寸,我便近一尺。”嗯,脸皮这样薄可不好,叫他日后怎样调戏下去。聂清越乖乖停止了动作,眨眨眼半晌没有吭声。“什么时候回去?”他决定还是先转换话题。聂清越摇头:“不知道。”现在还没弄清楚聂清容对她的态度,过早离去反而引起怀疑。“不是说要私奔么?”想起她下午凝重沉思后脆生生冒出尔后又不了了之的问句,颜述顿觉好笑。聂清越点点头,伸出两只手抖了抖,哗啦啦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抖出几个铜板和几锭碎银:“好像……不够路费。”脸上淡淡的自责和懊恼倒不算是假的。颜述一点一点把那些银两捻起来搁到她手里,“私奔的话,带上情郎就够了。”聂清越继续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刚才拉开的距离已不知不觉被颜述拉进。“只是觉得大哥二哥这样为难夫君,我又帮不了什么。”“……他们,只是关心夫人罢了。”“=口= 关心到什么程度要去折磨夫君?我总觉得你们像是有仇似的。”聂清越竖起耳朵嘀嘀咕咕,难得见颜述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刻。“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你大哥认为我纳妾了。”颜述从善如流高度概括。“哈?”聂清越长石椅上一个没坐稳差点往后翻,扶住了颜述伸过来的手,才得空边打着呵欠边打趣道:“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颜述没有接话,扶过她乱晃的身子,直接把她抱起回西厢的闺房。身边和衣躺下的人气息沉稳似是已经入睡。聂清越掖着被子在昏暗中悄悄睁开了眼,除却她染上鼠疫那几日颜述日夜陪在身旁外,好似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夜里相伴入眠。……这简直让人,怎么睡得着啊。聂清越转过脸去,昏暗的光线只够她模糊看见颜述脸部的轮廓线条。夜里感官似乎变得敏感起来,颜述均匀绵长的呼吸像是在她鼻尖不远处起伏流动。明明是她先觉得困的,颜述却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素来是随性自在的人过得怎么朴素简陋也是神清气爽的,这几天聂家两个少爷轮流刁难折腾,颜述总是风轻云淡配合良好的样子,其实是累坏了吧。下午在东厢一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时,她便不自觉心痛起来。纳妾什么的这两天聂清锐不是没有和她暗示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聂家大哥不会无缘无故冤枉自家妹夫。只是颜述不提,她便不问,这不仅仅是协议也是信任。这分开的半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聂清越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身边的人不会这么做。起码,不会没有任何告知。聂清越反反复复想了很多很多,带着满脑子昏沉的思绪入梦满眼混沌,最后睁开眼却不是天亮——是被颜述轻拍着脸颊唤醒的。 大抵夜已经很深,连浅淡的月色也完全隐没下去,帐内只余一片黑暗。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问。“夫人一直在抖。”颜述把她温度不高的手拢进被子里。印象中她并没有这个病症。“没事,时不时都这样。”“嗯?”“年前回村去看日出,遇见野兽了,应该是吓过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虑措辞,未醒的声线有种朦朦胧胧的低哑:“当时还没什么事,过后夜晚就不时突然发抖或者惊醒,习惯了就好。”平淡的陈述语气一笔带过,听在颜述耳里却无端觉得胸闷:“怎么会突然间回村?”“慕容那儿有梅花茶,……”聂清越有头没尾地答出半句,逐渐归来的清醒神志噎住了她后半句。现在想来,仅仅为了一罐梅花茶跑过去,真是太明显了。那时果然是春天到了么。 = =颜述不说话,心中却隐隐知道答案。用力把裹着秋被的人拥紧,他下巴抵在她秀气的额上,“明天给你煮些药。”聂清越心里一暖,微微动了动,找到舒适的位置,靠在颜述怀里闭眼。踏实安定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上,她即将重新睡去,颜述低语又突然传入耳际:“夫人,你是喜欢我的吧?”不似平时的打趣口吻,带着陈述语气的疑问句尾调微微升高,带着认认真真的询问和求确认。内里蓄着满是郑重的温柔,在静寂的夜里显得像是窃窃低语。聂清越身子一滞,刚刚侵袭上脑的瞌睡从此刻通通跑光。她多么庆幸此时帐幔内一片黑暗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血液像是从脖子冲刷上耳根和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热辣。一直觉得颜述总会察觉到是一回事,自己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沉默很短,却又很长。聂清越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跳随着声带震动跳动得越发急促。那声低微又短暂的单音节,是否能隔着寸尺之间的距离清楚传达到另一边?半年时间,怎么会还不够看清楚依赖和喜欢的区别。不是因为父命难违媒妁之言,不是因为安身立命随遇而安,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她才会试着去依赖信任和等待。这一步步平淡相伴走来,在发现之时,那份喜欢已经快要酝酿成爱。承认后的感觉却没有想象中的忐忑,反而像是释然般的心安。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不爱,却断然不会有伤害。隔着薄被环在腰上的手渐渐收紧,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喃:“夫人这次终于没有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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