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小姐,姑爷在后花园陪大少爷练剑,大清早就开始了直到午时都没有停。”第二天。“小姐,姑爷在东厢陪二少爷下了整整一天棋。”第三天。“小姐,二少爷说要和姑爷沟通感情多作交流,请他到了东厢暂住几日。”……有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贴身丫鬟念语细声细气地报告着,聂清越听得眼眉直跳,手中瓜子壳一扔,无力地挥手示意念语退下。沟通感情个……啊,阔别半年她自己还没顾得及和颜述说上几句,这才见面几天那头就被两个哥哥沟通去了,让人情何以堪。空气中飘荡着一阵馥郁的桂花香,聂清越小鼻子嗅了嗅,欢快地摸进了厨房,惊得厨房两个厨娘和三个下手愣是一动没动。“小姐您饿了?”老厨娘最先回过神来,手在围裙上抹了好几遍,把她拉得离火灶远了几步:“这里这么大烟小姐你回去吧,要吃什么吩咐下人来说就好了。”聂清越咧嘴一笑:“有桂花糕么?” ……“哈?”糕体黄白分明,入口清甜细腻,桂香浓郁。嗯,不愧是宫中退下来的厨娘,手艺无可挑剔。聂清越端着一碟满满的桂花糕,哼着小调迈步前进。东厢偌大的房里只有聂清容在,穿着月牙白的锦袍斜斜地靠在檀木椅上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懒得不行的样子。见她来了,抬起眼皮淡淡睨一眼也不说话。聂清越自动跑过去献宝殷勤道:“二哥,你喜欢的桂花糕。” 聂清容收起扇子,慢吞吞捻起筷子夹了一块往嘴里送,细细咽了半晌点头道:“嗯,不错。” “那就多吃点吧。”聂清越碟子一放,随后一双眼借机四处乱瞄,但是空旷的房子连颜述的半个影子都没有。聂清容伸手把她轻按在一旁的椅子上:“丫头莫乱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啊?”“嗯,回不来。来陪二哥下棋,”聂清容自顾岔开话题,扇子一指:“棋盘还是放在那儿。”聂清越正想看清他指的具体方向,一瞬间那象牙扇已经收回去了,只留红色的络子在柄尾晃啊晃。聂清容定定地坐着喝茶,等她去取棋过来。聂清越有些犹豫地张望了一下,平时随处可见的家仆此刻偏偏一个都没有。她脑子里记忆交错混乱,一幕幕翻飞而过却偏偏没有半点关于棋盘固定位置的场景。……到底是遗漏了还是根本没有?转身向着那个模糊的大概方向走,聂清越一步步走得温吞迟缓秀气端庄,实际上却心虚无比。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杉木书架,架中端端正正摆着华丽的黑漆描金龙凤小柜,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 她手搭在那个小柜的暗银色麒麟锁上,冰凉的触感似乎沿着指尖迅速蔓延到了背脊,有种危险不安的感觉忽然冒上来。聂清容明明前几天还一副宠爱偏袒她的模样,连颜述让她下厨都颇大意见,这么沉一盘棋让她去拿未免有些奇怪。聂清越准备拉开,用力那一瞬却又转念,她回过头瞧聂清容:“在里面吗?”“丫头忘记了?”聂清容神色如常,微微侧头问她。“以前二哥都会带着棋盘来找我的。”聂清越背过身去才低声念叨,语气里带着些委屈和抱怨。只有二人的屋很静,她相信聂清容必定听得到。柜锁扣没有合,轻微一翻便开了,柜里正是两个方正深沉的棋罐,罐下便是金丝楠制的棋盘,颜色深暗大气。捧上手的第一感觉便是颇为沉重,聂清越眉头微蹙,心里却稍微舒坦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棋盘端回去,尽量神色坦然地落座。 聂清容满意微笑,而后长指执白先行:“看来丫头身子是真的好了。”“嗯。”她微微点头算是应下,捻起黑子。是自己太过多虑了么?还是寿宴后她露出了什么明显的破绽?赤石棋子轻拍在光泽锃亮刻工精细的棋盘上,发出清微的金玉之声,聂清越无心欣赏,只觉满脑子的焦灼不安。“丫头,专心点。”听见提醒,聂清越强迫自己把心思落回棋局,但开始接连几步的无心落棋造成的失势让她挽回地吃力无比,何况现在的她整个人都心绪不宁。随着棋子下落越多,她越是心惊胆战。输了棋不要紧,只是聂清容在棋局中所表现出的计算决断与缜密心思非常让她害怕。聂清越不算围棋高手,却起码不是新手了,攻彼顾我逢危必弃的谨慎周全还是有的。然而她和聂清容下棋却有一种每步落子位置都在他计算之内的感觉,精密准确得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策略,使她按着他的规划去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输得毫无翻盘之力。聂清越注意力集中起来,两人重新开局。一下午除了中间一场险胜外,皆是以她的失败作结。“二哥都不让我。”她伏在黄木桌面把玩罐里的玛瑙棋子。心中思虑若是长久面对这样心思缜密的人,真的不敢保证仗着有前身记忆便能不被看穿。聂清容用扇子轻按住她把黑白子乱混的手,啧啧摇头:“二哥心情不好。”“为什么啊?”耳朵竖起来。“丫头把二哥送的琴漏在宴里了。”听到这样直接坦白的话,聂清越手指一顿,一瞬间被杀得措手不及简直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来回应。那日宴毕没多久她一回到房发现琴忘在了桌上便立即叫丫鬟过去拿,拿回来时还特意问了丫鬟,确定比她先离去的聂清容并没有再返回宴区才安心下来的。怎么会……若聂清容真的是纯粹抱怨那倒还好,若是有意追究,那么她日后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可能都是破绽百出。聂家小姐不算乐痴,但对琴的喜爱和执着她是知道的,那柄亲人所赠价值千金的古琴,随意放在宴桌上后便离去实在说不过去。“我那日听夫君弹琴,不知不觉就……”聂清越绞着手指,声音随着头降下的幅度越来越低。巧诈不如拙诚,她说的倒也是实话。那日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颜述身上,宴后颜述被聂清锐请了出去不知干嘛,她无意多作停留一心只想着早些回房休息。聂清容听了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说什么,只是用扇子敲敲她的脑袋:“丫头看后面。”聂清越转过头,就看见颜述静静立在门口,左手提了好几个油纸柋,右手一个漆木食盒。……八珍阁的红枣薏米粥,清心楼的小素七味,萍水栈的竹叶青,巷口南瓜饼,街尾粉果……甚至还有火红火红的冰糖葫芦。“夫君?”看着一桌摆开令她眼花缭乱的食物,聂清越诡异感强烈沸腾,都是聂小姐闺房经常出现的药粥素菜还有小时候聂清容经常偷偷跑出去买给她的零嘴啊。颜述面色平静没有回话,聂清容却甚是满意地回答:“这些都是丫头喜欢的呢,跑腿什么的也该轮到妹夫做啦,二哥老啦。”那一脸的自得与欣慰把聂清越生生噎住了。我刚才是多虑了吗是多虑了吧果然是多虑了啊,有那么几秒钟聂清越心底压抑而澎湃地蹦发出无数反问句。鉴于颜述对任务良好的完成情况,聂家二公子心情大好,扔下一句“慢慢吃”就离开了东厢。聂清越对着一桌的美味食物也无心垂涎,忐忑了半晌自动自觉地站到颜述背后,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捶着他的背。从八珍阁买到清心楼,从巷口买到街尾,怪不得聂清容说颜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是拳头还没锤多少下便被颜述宽大的手掌握住,被一股力拉着向前一转,人已被按回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怎么了?”他却是扶着她的肩率先问她。聂清越思量了片刻,采用某个熟悉句式抬头无比真诚地回答:“夫君辛苦了。”颜述“……”了一下,“我是问你怎么了?”“诶?”“夫人刚刚转过来看我的眼神,”颜述顿了顿:“很可怜的样子。”“……没事。”二哥好恐怖,聂清越脸色悲戚心底默默念叨,不过相比之下:“夫君跑了一个下午快去休息吧。”颜述默然了几秒,关切的眉梢舒展开去,笑的极其淡定:“夫人,比起寅时起来练剑到午时,此行可谓身心舒畅。”一支名叫愧疚的利箭嗖地射中了某人面积和体积都并不大的良心。聂清越思前想后,仔细度量:“……夫君不如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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